第805章 酷吏

“当初林公在蜀中行事，怎的没有一并整治这些道观？”王锦龙问道。
“彼时全力征讨高原蛮族，况且他们尚且蛰伏，不曾公然作乱。早知今日，蜀中一地，不会留下一座道观能安安稳稳。”
林轩语气平淡，缓缓说道。
“道门的人已经抢先动手发难了。”王锦龙面色阴沉。
案情至此大体明晰。四名要犯被秘密押入驸公主府囚禁，对外宣称交锋战死。
皇宫内殿。
太后心绪纷乱，连监督***政的心思都没了，今日特意放了新皇的课业。
打发他去玩木工去。
新帝方才登基，便接连发生国公遇刺、儒生围堵驸公主府，紧接着边军调度失灵。
在太后眼中，桩桩件件都是挑衅新皇威权，挑衅她垂帘听政的权柄。
林轩之前下发的悬赏终于有了眉目，她已然下旨，准许林轩与王锦龙今日在京城城内任意调遣兵马。
可直到此刻依旧没有最终结果，叫她心中焦躁不安。
千万不要再横生变故。
“太后！林公、靖国公与穆统领宫外求见！”小丸子快步奔入内殿禀报。
三人一同觐见，必定是惊天大事。
“速速宣入！”太后强压心头烦忧，沉声吩咐。
待三人入殿行完大礼。
“案情进展如何，刺客可曾拿获？”太后语气看似平静从容。
垂帘辅政，人前必须稳住威仪，纵使山崩，神色亦不能动摇。
“回禀太后，臣恳请单独秘奏。”林轩说道。
秘奏？
太后眼皮猛地一跳，莫非还有更大的隐情？
“小丸子，传令下去，御书房三十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走动。”太后当即下令。
等小丸子安排妥当，林轩三人将全部内情一一禀明。
太后听完，才明白为何要单独密谈。
原来深宫之内，也未必全然安稳。
“原来如此。还记得张相当朝之时，太上皇便察觉道门势力暗中膨胀，蚕食大乾根基。”
“可每每下定决心要动手整治，总会生出各类事端牵绊，最后只能搁置作罢。”
“如今看来，他们早就料到朝廷迟早要动手，暗中筹谋多年。”
太后说话间，眸底泛起凛冽杀意，抬眼看向林轩。
“他们连你都敢加害，你打算如何处置？”
显而易见，太后想借着林轩胸中怒火，去撼动这盘根错节的道门势力。
“先将计就计，而后大火烹局，最后小火慢慢收网。”林轩冷笑一声。
“谁要听你说做菜，讲人话……”
太后抬手轻轻敲了敲御案。
……
“师父，朝廷已经密传蜀中镇守府，清剿辽王余孽和三相寺，林轩并不像您所想那般深不可测。”
深山古观。
一株苍老的银杏，繁密枝桠向苍穹舒展，遮了半座道观，金黄叶片如浪，随风簌簌翻涌。
古树之下，石案两端，两道相对而坐。
冲虚从炉上提起咕嘟作响的铜壶，缓缓倾入青瓷杯中，干茶随水流旋卷沉浮，起落难辨。
白汽袅袅腾起，衬得对面白面道士的面容，忽明忽暗，似有扭曲。
“他确有才干，可朝堂不比沙场，一身韬略放在权谋之中，反倒显得拙笨。”
“略施小计，便把他化作道门手中一柄利刃，替我们去铲除太平道。”
“很多时候，诱敌入局，远比重金拉拢来得好用，师父以为如何？”
白面道士话意飞扬。
能把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当朝国公当作棋子摆布，心中得意难掩，恨不得尽数吐露。
冲虚神色淡然，烹茶举止从容，自有一股道韵。
“师父您是一代高士，见识卓绝，你说的没错，道门不能没有自己的力量！”
白衣道士语气笃定，满是自信。
若是放在几日前，他绝不敢这般直言。可如今林轩与整个朝廷，都已落入道门布下的圈套之中。
道门手中，已然拥有能和朝堂分庭抗礼的底气。
“师父，天下纷争将至，道门必将在我们手中迎来亘古未有的兴盛。”
御书房内。
“李尚书，没想到刑部行事这般迅捷，竟擒下了这名姓方的主事。”
林轩微露讶异。
“终究还是慢了公爷一步。公爷先设局拿住一众贼徒，审出三相寺的线索，刑部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李绍故作谦逊。
心底却暗自得意。林轩、王锦龙调动大批兵马，到头来只抓到几个底层小头目。
而这名姓方之人，正是一众贼头的上家，京城刺杀、儒生围堵府邸，全由他一手策划。
现在被刑部拿获。
起初他只供认是辽王残部，待到刑讯之后，才吐露三相寺的内情。
看着李绍刻意装作沉稳内敛的模样，林轩心中了然：刑部已然中计，完完全全踩进对方预先写好的戏本。
不过能揪出此人，也算本事。
“李尚书不必过谦。我等擒获的皆是跑腿小贼，刑部拿住此人，才是真正的核心要犯。”
“有了他这份供词，便可给边军几位副将定罪，把军中潜藏的蛀虫连根挖出。”
林轩随口夸赞两句，果见李绍神色愈发舒展和气。
“此案，刑部当记首功。朝廷已然送出密函，令杨继忠出兵围剿三相寺。”
“只是本宫担心军中将士行事粗莽，正好由刑部举荐一人出任钦差，入蜀主持此事。”太后神色平静，缓缓开口。
李绍心中大喜，这是把天大功劳送到刑部手上。
可转眼一瞥林轩，连忙压下脸上喜色。
“这些刺客目标乃是公爷，惊扰公爷府宅。钦差人选，刑部愿遵从公爷心意。”
李绍这话，是想让林轩举荐人手，借朝廷之名了结私怨，分明是有意讨好。
林轩猜不透李绍这份殷勤背后藏着什么盘算，天下没有凭空而来的善意，他刻意示好，必然另有所图。
“不必。国有国法，刑狱之事本就归刑部掌管，钦差自当由刑部遴选。”
林轩委婉推拒。
若想清算仇怨，何须承他这份人情，京城之地，我自有可用之人。
李绍见林轩推辞，略一沉吟。
“那就命审理儒生一案的郎中李湛前往。此人最擅长推勘审讯，千余名儒生，无一遗漏。”
“但凡经他审问之人，任何隐秘罪行，都无法藏匿。”
好家伙。
林轩与太后瞬间听出弦外之音。
哪里是犯人藏不住罪，分明是一名酷吏。
最擅长那套追索逼供之术。
落到此人手中，别说隐瞒罪状，就算不曾做过的事，也能被他  “大记忆恢复术”出完整经过，连细枝末节都清清楚楚。
李绍依旧是刻意卖好，暗中告诉林轩：我派此人入京城，便是替公爷出气。
这般安排，够意思了吧！
林轩只觉哭笑不得，竟还有这般硬要送人恩情的。
“此人可行，老臣以为妥当。”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渊，此刻忽然开口定夺。看得出来，他十分赏识这名郎中。
至少儒生一案，办得甚合周渊心意。
“好，便依周辅所言。授李湛钦差身份，持天子剑，赴蜀剿灭三相寺，至于京城潜伏的辽王残部，交由王锦龙严查。”太后拍板。
此事议定，刑部尚有一桩待决之事。
那些涉案儒生与官员，早已革去功名、削夺官职，罪连子孙。
如今众人商议，是否将他们释放。
“不可释放，尽数流放西北凉州。那里正缺人手，便发配到此地。”
周渊开口决断。
这已经算是从轻发落。按他们勾结奸邪的罪名，斩首亦不为过。
如今只是流放，脸上不必刺字，已是法外开恩。
若是日后遇上大赦，尚有归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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