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心生间隙

上好的美酒，在黄龙士齿间被涎水浸软，苦辣滋味漫满口腔。
黄龙士慢慢抿着美酒。
林轩送来了美酒，却不曾备煮酒的炭火，他也只能这般冷饮。
他必须时刻保持神智清明。
这些日子，他的门徒，被分批提去问话，次次都受刑拷问，归来之时满身血痕。
可这些门徒，非但没有摧折风骨，反倒将遍体伤痕视作忠节的勋章。
他们或许逃不出林轩布下的罗网，却笃定林轩休想借酷刑逼他们低头。
变故，却在今日生了。
这一批被带去问话之人，临行之时慷慨激昂，口中默念誓言之语，宛若奔赴刑场，视死如归。
可被送回来时，身上竟没有半点伤口。
非但无伤，衣衫间萦绕着酒香，还沾着淡淡的脂粉气息，哪里像是受过审讯，分明是赴了一场欢宴。
“说！你们是不是把云台观秘策全都告知林轩了？”
黄龙士二弟子一把揪住归来那人衣襟，厉声怒吼，颤抖的指尖几乎要戳到对方双目。
一众师兄弟，人人熬过酷刑都死守机密，万万没想到，今日竟出了叛贼。
我们受的那些苦楚，岂非白白承受？
“没有！绝无此事！师父，我敢起誓！”
望着目眦欲裂的二弟子，还有周遭所有人满是怀疑的目光，满身酒气的那人慌忙辩解。
他当真半个字都没有吐露。
只是一张口，醇厚酒香扑面而来，那分明是难得的陈年佳酿。
“一派胡言！若不曾泄密，何来满身酒气？你颈间的胭脂印，明明是女子留下的痕迹！”
“你当我们都是瞎子？就算要回来，事前也不知擦拭干净！”
另一名脸上带着旧伤的门徒伸手指着他，一声怒吼牵动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此人昨日才受过刑，看着满身酒脂味的同僚，心中愤懑妒火翻涌不止。
“没错！你不光把我们当瞎子，还当我们愚笨。难不成，他们拿美酒美人当作刑讯手段？”
又一人愤然开口。
“你还有何话可讲！”
二弟子气得浑身发抖，心中只觉荒唐可恨！
“师父，我们当真什么都没吐露！”
满身酒气之人急忙开口。
“我们被带去一处院落，刚入屋，就看见满桌珍馐，还有数名女子侍立在侧……”
“她们围上前来，斟酒布菜，依偎在身旁软语相劝，我们一时没能把持得住……”
“吃了佳肴，饮了美酒，还……还与她们亲近了。”
听完这番话，余下众人尽数暴怒。
美人、美酒、珍馐，吃喝玩乐，这般境遇，往日在师门都不敢奢望。
只因黄龙士素来严令，不许学生沉溺享乐。
“叛徒！”
二弟子盛怒之下，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我没有叛主！师父不信，你问问同去的二人！”
满身酒气之人转头指向另外一同被带回的两人，却见那二人早已醉倒在地，沉沉昏睡。
唯独他酒量尚可，尚且维持着几分清醒。
“你的意思是，那帮人把你们带走，不打不审，只用美酒佳肴、美人招待你们？”
“款待完毕，便直接送你们归来，你觉得我们会信？”
二弟子只觉得自己的心智遭到戏耍。
“师父，学生所言句句属实，便是这般情形……”
满身酒气之人哭丧着脸回话。
“还不肯说实话，给我打！”二弟子勃然大怒，纵身一拳砸在那人面门。
“打！”
其余门徒也一拥而上。
我们日日粗饭冷水，一点小菜都难得，你们反倒享用美酒佳人？
怎能不叫人心头火起。
黄龙士静静看着门徒围殴归来之人，嘴中的辛辣慢慢消散，余下一缕回甘。
他心中已然通透。
这些人确是享用了酒食美人，却并未泄露河防秘事。
可他并未出声阻拦。拦得住挥拳的手脚，却压不住人心浮动。若是不让他们发泄怒火，郁结于心，隐患只会更大。
林轩太懂人心，这一计，阴狠至极。
林轩刻意造出叛降的假象，在所有人的心防上，硬生生撕开一道裂隙。
此地囚居困苦，时时面临审讯拷问。往日众人能咬紧牙关守住秘密，靠的便是万众一心，认定坚守自有意义。
可一旦有人看似叛降，旁人心中便会生出念头：这般死守，还有何意义？
纵使心底隐约知晓，这场背叛未必是真。
但松懈的借口，已经摆在眼前。
人心一旦找到退让的由头，溃败不过迟早之事。
“住手！”
就在此刻，李麟虎带人推门而入，喝止动手的众人，吩咐手下将几名醉倒之人扶起来。
“怎么回事？早就吩咐过，这几人要安置到别的院落，不可苛待！”
“你们怎的又送回此处？”
李麟虎对着身边护卫厉声训斥。
“属下知错，一时疏忽，下次绝不敢了。”护卫连忙拱手请罪。
“愣着干什么，速速寻医者过来看看伤势。”李麟虎不耐吩咐，又冷眼扫过黄龙士一众属下。
“皆是同袍，如何下得这般重手？”
李麟虎离去之后，院中一片死寂。有人愤然捶打墙壁，有人垂首长叹，还有人双目空洞，瘫坐在地。
黄龙士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叹息，不少人已经快要撑不住，眼中往日的坚贞已然黯淡。
“这是林轩的离间之计，他们并未背叛，只是久困饥苦，抵挡不住酒食美色的诱惑罢了。”
黄龙士沉声开口。
“是，师父，我等记下。”
门徒应声作答。
不再像从前那般齐声铿锵，声音零零落落，不少人目光躲闪游移。
冲出牢笼的愿景，已经日渐渺茫。
而绝境之中，唯一脱身的路子，便是泄密归降。这群人，还能硬扛多久？
翌日，李麟虎再度提走数人，皆是先前受过刑讯的旧人。
这一回没有上刑，将几人带到一处荒院。
“此刻，可愿说出秘事？”
李麟虎望着几人问道。
几人面面相觑。心中暗忖，昨日那几人若是已经招供，今日便不会再来盘问我们。
“奸贼，休要妄想！我等身负气节，不惧酷刑，更不会落入你的离间圈套！”
一人抢先厉声回话。
他生怕身旁同伴心志动摇，脱口泄密。
李麟虎淡淡一笑。
“哟，倒是看破了？可那又如何？”
“今日便将你们就地活埋。你想想，迟迟不见你们回去，院内众人会作何猜想？”
李麟虎抬手指向身后已经掘好的数处土坑。
能追随黄龙士的心腹，皆是聪慧之人。
瞬间便想通透。若是他们一去不返，留守之人，必然认定他们已经叛变投敌。
身死土坑，还要背负叛徒污名。
一旦众人认定他们背叛师门，余下之人防线崩塌，迟早有人吐露秘密。
既然如此，我们苦苦坚守，又还有什么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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